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码头城市的血缘

2020-07-30 11:17:24 来源:文汇报 作者:​陈丹燕

那还是在伦敦的一个礼拜天的早晨,许多年前。

在泰晤士河边的金丝雀码头附近,远远看得到西印度码头那里的仓库,现在是个博物馆了,闭着门。

金丝雀码头区,与远东的贸易大多集中在这里装卸。过去总是日夜繁忙,现在总是灯红酒绿。那天却是个意外,礼拜天清晨,长长河岸上没有人,只有一只铁锚竖着,如今它是个纪念碑。

河岸上能看到泰特美术馆的大烟囱,当然它不再冒黑烟了,河里也不会再有黑乎乎的运煤船。如今它不再是发电厂,而是收藏和展览现代艺术品的美术馆。

去格林尼治的路上,看到有些原来的船坞和仓库已改造成了公寓。礼拜天早晨,每个无人的阳台上都沉浮着深深的睡意。

当石油代替了煤,洲际飞机代替了远洋船,时代就变了。

码头就静下来了。

有个问题静静地浮上心来:金丝雀码头上的码头工人有码头号子吗?

工人为了合力搬运货物时协调步伐,这是码头号子诞生的缘由。这样说来,只要有码头,在没有机械化,也没有集装箱运输的时代,就会有扛大包的码头工人。只要有码头工人干活,就会有码头工人号子。四个人一起装卸,有四个人用的号子;八个人一起装卸,有八个人用的号子。搬货物上船,有齐心向上的号子;搬货物下船,有齐心向下的号子。

上海码头上的工人这样唱:三级跳板!嗨——嗖!大胆上去!嗨——嗖!别向下看!嗨——嗖!

伦敦工人是怎么唱的?

依此类推,德国的汉堡码头上,也一定会有汉堡码头工人号子,汉堡工人怎么唱呢?

因此,南洋的马六甲码头上,也会有马六甲码头工人号子。

斯里兰卡的加里要塞码头上,也会有加里码头工人号子。

东洋的大阪码头上,也会有大阪码头工人号子。

香港的中环码头上,也会有香港码头工人号子。

印度的果阿码头上,也会有果阿码头工人号子。

这些都是当年东印度公司一路东行路过的码头。

我期待自己能听到这些声音。

早就听说过,英国的利物浦码头跟上海码头的样子非常相似。在利物浦,曾经有一批航海时代随船而去的w88网页登录海员,因为各种原因留在了利物浦码头上,成了码头工人。不知道他们在搬运货物时,是不是能跟得上英国码头工人唱的号子,或者,他们像上海码头上的宁波工人一样,保留了自己的方言号子,形成了自己的一个小社会。

宁波帮的码头工人号子,用宁波话唱的:

(甲)哎,上来,E赛格,朝南笃底第五根上跳E赛格

(乙)E赛格,朝南笃底第五根上跳

(丙)E赛格,朝南上跳来上跳

(甲)EO脱朗,朝南第二根上跳,朝南啊

(乙)EO脱朗,朝南第二根上跳

(丙)EO脱朗,上跳来,朝南啊

不是宁波人还真的听不懂。

上海码头上,码头工人也分成不同的帮,号子也就分成了本地帮号子,苏北帮号子,湖北帮号子,还有宁波帮号子。那么,汉堡海事博物馆所说的当地码头工人的土话号子,是不是也跟这种语言分类差不多呢?

汉堡是著名的汉莎同盟城市,那它的码头上,应该有塔林帮号子,哥本哈根帮号子,还有斯德哥尔摩号子?就像同样是口岸城市的汉口与宁波,它们的方言在上海码头上流传着。

印度的孟买有着一条跟上海外滩相似的水边大道,甚至Bund(外滩)这个词,都是从印度传来上海的。孟买的Bund,也会夜夜响彻码头工人的号子声吧,就像十九世纪中叶的上海工部局会议记录里提到的,上海外滩码头上夜夜不休的号子声。

如果我把上海放在海事时代的全球地理上看,能看到码头造就的城市里,上海与伦敦、汉堡、利物浦、孟买、马六甲、大阪是真正的姐妹城市。它们在诞生的时候、成长的时候,都是夜夜响彻了码头工人号子声的城市。

这样的城市都有着一种码头带来的节奏。

也许这些城市的节奏是一样的。

在2020年春天,我希望自己能在伦敦书展后,去运河博物馆找到伦敦码头的号子。然后,去汉堡海事博物馆听到汉堡的码头工人号子。我希望自己能证实,这些城市散落在世界各地,但却有种一致的节奏,将它们的遗传链接在一起。

我希望这一年开始,做这样一个长旅行,沿着码头城市,从欧洲西头到英国渐渐走到亚洲东头的日本,这样的旅行,可以切实地找到自己家乡声音上的遗传。

上海的码头工人扛着沉重的货物,却唱着男人气的号子:

搭起来噻!奥嗨——!起来啦——!走嘎——!

开步走咯!嗨——嗖!脚下小心!嗨——嗖!

三节跳板!嗨——嗖!颤颤悠悠!嗨——嗖!

大胆上去!嗨——嗖!别向下看!嗨——嗖!

内心平静!嗨——嗖!脚底稳定!嗨——嗖!

一根杠棒!嗨——嗖!六尺来长!嗨——嗖!

抬走穷根!嗨——嗖!喜气洋洋!嗨——嗖!

下了跳板!嗨嗖嗨嗖!快马扬鞭!嗨嗖嗨嗖!

那位小姐!嗨嗖嗨嗖!走路靠边!嗨嗖嗨嗖!

身体当心!嗨嗖嗨嗖!不要碰痛!嗨嗖嗨嗖!

一杠没了!嗨嗖嗨嗖!别忙擦汗!嗨嗖嗨嗖!

棉包杠完!嗨嗖嗨嗖!有你钱赚!嗨嗖嗨嗖!

秤米扯布!嗨嗖嗨嗖!吃饱穿暖!嗨嗖嗨嗖!

我相信,这也许是码头城市共有的乐观,努力生活的热情。这是码头城市不论如何经受灭顶之灾,也总是向往一切会好起来的热情。

也许码头号子的节奏,真的是四海皆准的。

也许这就是我在金丝雀码头上突然感到一种巨大寂静的原因。那声音不见了,却不意味着消逝。

但是,2020年1月在全球流行起来的瘟疫,最终迫使世界各国纷纷关闭边境,取消民用航班,停止签证,最终令我取消了所有的旅行。

三月阳春时分,地球再次被分割成了巴别塔的模样。